我孙子周岁宴那天,脖子上挂了个金锁,亮得晃眼。我盯着那锁看了很久。
锁的纹路我太熟了,那是龙凤呈祥的图案——和我那对金镯子一模一样。
那对镯子是我丈夫临死前给我买的,他说:“丽红,我走了,让它们陪着你。
”现在它们被熔了,挂在我孙子脖子上。我伸手想摸一下,我儿媳赵晓菲一把打开我的手。
她抱着孩子,斜眼看我:“妈,您手脏,别碰。”我说:“这锁……”“哦,
您那对旧镯子啊。”赵晓菲轻飘飘地说,“土里土气的,我熔了给儿子打个长命锁。
奶奶的东西给孙子,天经地义嘛。”我儿子陈辉就在旁边。他听见了,低头玩手机,
手指划得飞快,一句话没说。我亲家母周金凤凑过来,笑得满脸褶子:“亲家母,
人死了东西留着晦气,熔了好,熔了好。你看我大孙子戴得多俊。”满桌子亲戚都在笑,
都在夸锁好看。我也笑了。我笑得特别真心,还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。宴席散后,
我回到阳台——那是我睡了三个月的小床。我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子,打开。
里面只有结婚证和几张旧照片。我抱着盒子坐了很久。然后我站起来,打开床头柜抽屉,
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。牛皮纸封面,已经写了一半。我翻到新的一页,
用我批改作业的红色钢笔写:“6月15日,赵晓菲熔我金镯亡夫遗物,制成金锁。
陈辉在场,未语。”写完这行,我往前翻。密密麻麻的字:“3月10日,
赵晓菲拿走退休金卡。”“4月5日,周金凤烧香驱‘晦气’,香灰撒我床上。
”“5月20日,发现降压药被换成维生素片。”每一笔,都标着日期,金额,证人。
我合上本子,锁回抽屉。窗外,我儿子一家三口的笑声传过来,他们在客厅看电视。
我躺回小床上,闭着眼睛。心里数着:这是第七十六笔账。快了。等本子写完,就该清账了。
我翻开记账本的第一页。那上面写着:“3月8日,赵晓菲生产。陈辉说:‘妈,
晓菲说要您照顾她。’”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。那天,赵晓菲躺在床上。她说:“妈,
我想喝鲫鱼汤,要现杀的。”我跑了三条街买到活鱼,炖了三个小时。端给她的时候,
她喝了一口就皱眉。“太腥了,”她说,“倒了吧。”一整锅汤倒进了下水道。
我站在厨房里,看着白花花的鱼汤流走。第二天,她说腰疼,要我给她按摩。“妈,
您跪上来按,这样力道够。”我跪在床沿,按了两个小时。膝盖紫了,她摆摆手。“算了,
您手法不如我娘家嫂子。”第七天,她妈周金凤从乡下过来。一进门就说:“亲家母辛苦,
现在我接班了。”周金凤接着说:“我家地方小,我闺女这儿宽敞,我就住这儿。
亲家母你也别走。”我没说话。第二天,周金凤把她全家都带来了。
她老头王老栓一进门就盯上书房。“这屋摆张麻将桌正好。”下午麻将桌就搬来了,
哗啦啦的声音响到半夜。她儿子王小军带女朋友来的,直接进我的房间。
把我的东西扔到阳台。“老太太睡这儿凉快,”王小军说,“通风。”她女儿赵晓丽也来了,
带着八岁的儿子。那孩子拿水彩笔在我钢琴上画画。那钢琴是我丈夫送我的三十年结婚礼物。
我去拦,赵晓丽翻白眼。“孩子小不懂事,你一个老教师跟孩子计较什么?”我找陈辉。
他在打王者荣耀,头也不抬。“妈,人多热闹,您忍忍,晓菲坐月子呢。
”周金凤开始每天烧香。她在客厅摆香炉,早晚各三炷。香烟熏得满屋都是,
她说:“驱驱晦气。”有一天我起床,发现床头有一层香灰。
周金凤笑着说:“哎呀不小心撒了,亲家母别介意。”我拿起记账本,翻到第三页。
那上面记着:“3月15日,周金凤烧香驱‘晦气’,香灰撒我床。证人:我。
”我合上本子,去打扫客厅。擦赵晓菲床头柜时,我看见有个小红点,一闪一闪。
我继续擦桌子,擦得很慢。擦到第三遍时,我看清了——那是个摄像头,米粒大小,
藏在闹钟后面。赵晓菲在监视我。我放下抹布,对着空气说了一句:“老头子,
家里来了脏东西,你看见没?”然后我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摄像头的小红点还在闪,
像只眼睛。我知道赵晓菲在监控我。那个小红点每天亮着,像只不会闭的眼睛。
我开始对着它说话。早晨擦桌子时,我对着闹钟方向说:“老头子,你昨晚又托梦了?
说家里有脏东西?我也觉得有,一股子邪味儿。”中午做饭时,
我一边切菜一边念叨:“今天买鱼花了四十八,记上了。这钱够我吃三天降压药,
够某些人吃一口燕窝。”晚上躺下前,我对着空气叹气:“人老了就是没用,活着浪费粮食,
死了浪费土地。可我还不想死啊,死了谁给他们当保姆。”我说这些话时,语气特别平静,
就像真在跟死人聊天。第二天,赵晓菲看我的眼神有点怪。她居然给我倒了杯水:“妈,
喝点水。”我接过那杯水,没喝。等她转身,我倒进了花盆里。那盆绿萝三天后枯死了。
我的降压药快吃完了。我去床头柜拿新药瓶,发现瓶子不对。我吃的药是白色小药片,
这瓶里的药片有点发黄,大小也不一样。我拿着药瓶去问赵晓菲。她在给孩子喂奶,
眼皮都不抬:“哦,我给您换了种药。原来那种副作用大,这种好。
”我说:“我吃原来的药吃了八年,医生开的。”“医生懂什么。”赵晓菲笑了一声,
“我妈说了,是药三分毒,能少吃就少吃。这药是维生素,吃不死人。”我站在那里,
手里攥着药瓶。陈辉从旁边过,我说:“辉辉,你媳妇把我的降压药换了。”陈辉停下脚步,
看了药瓶一眼,又看看赵晓菲。赵晓菲立刻红了眼圈:“老公,我是为妈好……”“妈,
晓菲也是好心。”陈辉对我说,“您别总把人往坏处想。”我点点头,拿着药瓶回了阳台。
那天晚上,我高血压犯了。头晕,眼前发黑,扶着墙才站稳。我蹲在地上缓了十分钟,
然后爬回小床。第二天一早,我用藏在鞋垫里的最后两百块钱去药店买药。回来时,
周金凤在客厅烧香。烟雾缭绕里,她看了我手里的药袋一眼,没说话。中午吃饭,
赵晓菲炖了燕窝。只炖了一碗,她自己喝。我端菜上桌时,
看见她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,里面是白色的燕盏。那天下午,我趁所有人都出门,
进了厨房。我找到那个玻璃罐,打开,闻了闻。然后我走到垃圾桶边,
从里面捡出两个完整的鸡蛋壳。我把蛋壳洗干净,用擀面杖碾成极细的粉末。
我舀出四分之三的燕窝,装进塑料袋,塞进我阳台堆杂物的纸箱里。
然后我把蛋壳粉倒进玻璃罐,和剩下的燕窝拌匀。看上去还是白花花一片。
我把玻璃罐放回原处。晚上赵晓菲又炖燕窝。她吃了一口,皱皱眉,又吃一口。“妈,
”她叫我,“这燕窝味道怎么不对?”我在洗碗,头也不回:“不知道,我没碰过。
”“怪了。”她又吃了几口,最后还是吃完了。连续一周,她每天喝燕窝。
每天都说“味道怪”,但每天都不舍得倒。第七天,她在饭桌上说:“这燕窝是不是假的?
我怎么觉得像鸡蛋清的味道。”周金凤说:“不能吧,我托人买的,最好的。
”王小军女朋友插嘴:“阿姨,现在假燕窝可多了,都是琼脂和蛋清做的。
”赵晓菲脸色不好看。我低头吃饭,一句话不说。那天晚上,我记账本上多了两行。
“6月22日,赵晓菲换我降压药,意图明显。未遂。”“6月23日起,替换其燕窝七日。
完成。”我写完,看向卧室方向。那个小红点还在闪。我对着它笑了笑,
很轻地说:“你以为就你会玩阴的?”然后我关了台灯,躺下睡觉。窗外月光照进来,
照在我脸上。我闭着眼,心里数:第七十七笔账,记下了。孙子周岁宴前三天,
赵晓菲把我叫到客厅。一家七口都在。“妈,”她抱着孩子,翘着腿,“小宝周岁要摆酒,
定在福满楼,十桌。”我没说话。福满楼是我们这儿最贵的酒店。“一桌三千八,
十桌三万八。”赵晓菲接着说,“酒水糖果烟酒另算,总得要五万。这钱您出。
”我抬起头:“我没钱。”“您怎么会没钱?”赵晓菲笑了,“您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,
这些年攒了不少吧?”周金凤在边上帮腔:“亲家母,孙子第一个生日,
奶奶不出钱说不过去。”王老栓嗑着瓜子:“赶紧拿钱,别磨叽。”我看向陈辉。
他低头刷手机,手指划得飞快。“我真没钱。”我说,“退休金卡在你们那儿,
每个月取光了。”赵晓菲脸色变了。她站起来,把孩子塞给周金凤,走到我面前。“搜。
”她说。陈辉抬起头:“晓菲,算了……”“搜!”赵晓菲提高声音,“妈肯定藏私房钱了!
”周金凤把孩子递给赵晓丽,真的走过来。她开始翻我的口袋。外套口袋,裤子口袋,
最后把手伸进我内衣口袋。我五十五岁,当了三十年教师,从没被人这样搜过身。
周金凤摸出一个小布袋,打开,里面是五百二十块钱。那是我藏在身上的最后一点钱,
准备应急用的。“还说没钱!”赵晓菲抢过钱,数了数,“五百二,够干什么的?
”她把钱摔在茶几上。全家人都看着我。王小军在笑,他女朋友在拍照,
赵晓丽儿子在做鬼脸。陈辉站起来:“妈,您到底有没有钱?有就拿出来。
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这是我儿子,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。我说:“有。”所有人都一愣。
“在哪?”赵晓菲眼睛亮了。“在我房间。”我说,“等我一下。”我回阳台,
从堆杂物的纸箱最底层,摸出一个存折。蓝色的封面,边角都磨白了。我拿着存折回到客厅,
递给赵晓菲。她抢过去翻开,看了一眼,笑了:“四万八,这不是有钱嘛!
”“这是……”“行了行了。”赵晓菲打断我,“还差两千,妈您再凑凑。
亲戚们红包能收回来,到时候给您分点。”她把存折揣进口袋。
周金凤拍拍我肩膀:“亲家母这就对了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他们开始讨论菜单,
讨论请哪些人,讨论孩子穿什么衣服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没人看我一眼。那存折里的四万八,
是我给老伴攒的买墓地的钱。他去世三年,一直寄存在殡仪馆。我想给他买块好点的墓地,
朝南,有树,清静。现在没了。那天晚上,我在阳台小床上睁着眼。客厅传来打麻将的声音,
哗啦啦的。赵晓菲在试新衣服,问陈辉好不好看。周金凤在教孩子说话:“叫奶奶,
奶——奶——”我坐起来,开始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服,记账本,
空首饰盒,还有一双没穿破的布鞋。都装进一个帆布包里。我把帆布包塞进纸箱,
用旧报纸盖好。然后我拿出记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:“6月30日,孙子周岁宴。
赵晓菲当众搜身,抢走五百二十元现金,夺走存折四万八,为夫购墓款。
证人:全家七口,陈辉在场。”我写完,把笔帽慢慢扣上。凌晨两点,麻将散了,人都睡了。
我轻手轻脚起床,拿出帆布包,走到门口。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。客厅堆满玩具,
餐厅堆满外卖盒,我的钢琴上还有水彩笔印子。我打开门,走出去,轻轻带上。
楼道声控灯亮起来,又灭下去。我轻轻的一层层往下走。走到小区门口时,
我从小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纸——那五百二十块被拿走后,布袋里只剩这个了。
那是一张纸条,我提前写好的。我把它折好,塞进小区门卫室的窗户缝里。
门卫老张明天早晨六点换班,他会看到。纸条上只有七个字:“我走了,你们好好过。
”我背着帆布包,走进夜色里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终于挣脱的锁链。街对面,
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我走过去,推开门。店员是个小姑娘,打着哈欠:“阿姨,
这么晚……”“我买瓶水。”我说。我掏出两个硬币,买了两块钱的矿泉水。拧开喝了一口,
水很凉,一路凉到胃里。小姑娘问:“阿姨,您没事吧?”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最后我说:“姑娘,你知道这附近有养老院吗?”她说知道,往前走三条街有一家,
条件还行。我说谢谢,推门出去。走了几步,我停下,从帆布包里拿出记账本。
借着路灯的光,我翻到最后一页,在今天的记录下面,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圈很圆,像句号。
但我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这只是账本第一本的最后一页。我合上本子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三条街,不远。天快亮了。养老院单人间,月租两千二。我交钱时手没抖。
前台小姑娘看着我:“阿姨,您家人呢?需要他们签字。”我说:“我没家人。
”她愣了一下,还是办了手续。房间在二楼,朝南,有窗户。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。
比我家的阳台大。我放下帆布包,坐在床上。床垫不软不硬,正好。那天晚上,我睡着了。
真的睡着了,没有半夜醒,没有做噩梦。睁开眼睛时,天已经亮了。我看了看表,
早晨六点半。我躺在那里,听着窗外的鸟叫。没有麻将声,没有孩子的哭闹声,
没有赵晓菲喊“妈”的声音。我坐起来,发了五分钟的呆。然后我起床,洗漱,
去食堂吃早饭。有稀饭,馒头,咸菜。我吃了一个馒头,喝了一碗稀饭。咸菜太咸,我没碰。
同桌有个老太太,姓刘,叫我叫她刘姨。她问我:“新来的?”我点头。“为啥来这儿?
”刘姨问,“子女不孝?”我又点头。刘姨笑了,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。“这儿好几个都是。
我对面屋的老张,被儿媳赶出来的。三楼的老李,儿子赌钱把他房子抵押了。”我没说话。
刘姨凑近一点:“你是教师吧?我看你像文化人。”我说是。“文化人好啊。”刘姨说,
“文化人脑子清楚。不像我,被儿子骗走房产证,现在才明白过来。”吃完饭,我回房间。
经过活动室时,看见刘姨说的老张。他在下象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见我,招招手:“会下吗?”我说会一点。我们下了一盘。他赢了。
他说:“你心思不在棋上。”我说是。“刚来都这样。”老张说,“过几天就好了。
这儿清静,适合想事情。”下午,刘姨来我房间串门。她带了一包瓜子,我们俩嗑瓜子。
她跟我说她的故事。儿子娶了媳妇,媳妇说要投资,把她房子卖了。钱给了,媳妇跑了,
儿子说她自愿给的。“我去法院告,”刘姨说,“人家说证据不足。我签字了,我活该。
”我说:“不一定活该。”刘姨看我:“你有办法?”我从帆布包里拿出记账本,
翻开给她看。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七十七笔账。刘姨看得很慢。看完,她抬头看我,
眼睛红了。“妹子,”她说,“你这比我还惨。”我说:“惨不惨的,都过去了。
现在我要讨回来。”刘姨问:“怎么讨?”我说不知道。刘姨站起来:“你等着。
”她出去了。十分钟后回来,手里拿着一张名片。“我儿子,”她说,“亲儿子。
他是个律师。”我看着名片:陈正,正平律师事务所。“他不孝?”我问。“孝,
但管不了他爹。”刘姨说,“他爹要娶新老婆,把房子给了新老婆的儿子。
我儿子帮我打官司,输了。但他真是律师。”我接过名片。第二天,刘姨儿子来了。
三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拎着公文包。他看了我的记账本,看了整整二十分钟。看完,
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“阿姨,”他说,“这官司能赢。”我说:“我要什么赢?
”“非法侵占,盗窃,虐待老人。”陈律师说,“您看,金镯子有熔金记录,
退休金有银行流水,搜身有证人,换药有药瓶。证据链完整。”我说:“我要他们坐牢?
”“不一定坐牢,但能要回钱,能要回房子。”陈律师说,“关键是,您得站出来告。
”我说我告。陈律师又看了我一眼:“您确定?告的是您儿子儿媳。”我说:“我确定。
”我们谈了三个小时。陈律师说,第一步,报警,说金镯子被盗窃。第二步,
起诉赵晓菲非法侵占退休金。第三步,以虐待老人报警,要求刑事立案。“他们可能会反咬,
”陈律师说,“说您老年痴呆,说您自愿给的。”我拿出记账本:“这个能证明我清醒。
”陈律师点头:“非常清醒。每笔账都有日期,有细节,有证人。这是最强证据。
”他走的时候,刘姨送他。我在窗口看着他们母子说话。陈律师给刘姨塞了钱,刘姨不要,
推来推去。最后刘姨收了,抹了抹眼睛。晚上,老张来找我。他说:“听说你要告?
”我说是。老张说:“我有个主意。他们不是在你家打麻将吗?赌钱吗?”我想了想:“赌。
王老栓天天组局。”“举报聚赌。”老张说,“一举报一个准。我女婿在派出所,
我能说上话。”我说好。那天晚上,我坐在桌前,开始整理证据。
我把记账本从头到尾抄了一遍,抄在新的本子上。第一本留着原件,第二本给律师。
抄到“搜身”那里时,我的手停了一下。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。我继续抄。抄完了,
我打开帆布包,拿出那个空首饰盒。打开,关上。再打开,再关上。